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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乌桕与鲸鱼

        舒飞廉发表于2015年03月29日20:24:05 | 名家美文 | 标签(tags):乌桕 散文美文 舒飞廉

        我又想,救救这些失业的乌桕树,写写文章吧,让更多的城里人知晓它的美,让乌桕树在乡村的旅游业里焕发出光辉。另外一方面,主持园林行道的家伙,在苗圃中,不妨少种一点银杏,多种一点乌桕,这样每年的十一、十二月,江南的城市里就会多出几个色彩斑斓的乌桕之周。

        去年有过一次愉快的旅行。十一月,跟武汉的阿毛、周鹏、梁玲,云梦的范小雅,孝南的周芳,孝昌的付勇军,去燕七的老家大悟县看乌桕树的红叶。我开着车,由沪蓉转京珠,由国道到省道,由县镇细长柏油路到乡村坎坷水泥路,总算是将文学家们由江湖池沼中的武汉,送到了大别山的深处。写诗的燕七,一路上都在担心她带路会不会将我们带到沟里去--我们每个人的家乡,不是都成迷宫了吗?又担心我们心急客来早,山中红叶稀,新城镇的某某村,四姑北山的某某岭,那些可爱的乌桕树,还没有做好准备,好像门外已经响着锣鼓,门里的新娘还脸未开,眉未画,红盖头也没有披到俨俨黑发的头上。

        事实证明,主人的担心,其实是多余。几番山重水复疑无路之后,出现了赤橙黄绿的村庄。阳光明亮,乌桕树就像藏在深山中的俊鸟,一只,两只,一群,两群,在村落里,在田埂边,在山道上,在起落的丘山间,凝听翔立,惊鸿游龙一般。老付是写军事小说的,一路谈笑风生,这时候都不太敢呼号发令了,钱塘君的一嗓子,将人家龙女跟雨工都吓跑了,怎么办?燕七还在抱歉树叶不够红,我倒觉得这样的深红与浅红,明黄与乌紫,显出每一棵乌桕,感应秋意各各不同,就像钝感与敏感的人一样。小雅觉得银杏好看,我想的是银杏整齐明净,树树秋色,不如乌桕随风赋形,姿态有别,好像阵阵秋风吹进山,能在它们之间奏出交响乐。

        我们走出村子,沿着陂塘与坡谷,爬到村前的山顶,在那里,看到了一棵特别俊美的乌桕树。我觉得它枝叶交互的气度,已经有一点像王羲之写的兰亭帖了,特别难得的是,它在赤橙黄绿中过渡,好像将自己放到了春夏秋冬的四季。佛陀灭度在娑罗园中双树间,双树一枯一荣,隐喻着宇宙的生死消息。这棵乌桕树亦枯亦荣,其实是蛮有佛性的。周芳说它是乌桕王子,是暖男,我自己的YY,是心里想,它大概是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吧,像写《红楼梦》的曹雪芹,写《野草》和《故事新编》的鲁迅,写《春桃》和《玉官》的许地山,在春花秋月与风刀霜剑之后,终于修出了这般慈悲与金刚交替的相位。

        “乌桕王子”的身前,是一块三四亩的马掌地,村里的人没有将之交给红薯、玉米与土豆,而是任其长草,其时茅草已被秋风吹白,草丛里到处都是勾攀裤脚的苍耳。“日暮伯劳飞,风吹乌桕树。”其实还没有到日暮,但风是有力的,往还树间的鸟,也不是伯劳,多半是当地的灰喜鹊,在我们的方言里叫阳鹊。我们几个人坐在草地上,朗读阿毛的新诗集,大家都学着老付,将手机里的音乐调出来配乐。我读阿毛的《火车驶过故乡》:“37岁是个什么年龄?/一个低沉的声音,回荡在一间昏暗的/包间里。那时,我抽着烟,/望着渐渐变暗的窗外。/一串名字,从我的脑海里/驶过车轮:凡·高、兰波……”配乐用的是贺西格的《色楞格河》,也特别让我想到帕斯捷尔纳克的《生活--我的姐妹》:“此刻,生活犹如梦幻,/就像一颗心拍打着车厢平台,/把一扇扇车门撒向草原。”

        特别文艺的一天,不是吗?好像又回到二十年前,大学校园里,华师图书馆前面被露水濡湿的草坪……年前我读刘醒龙的小说《圣天门口》,也特别感受到作者对乌桕树的喜爱,不仅是大悟县(从前叫礼山县),麻城、红安(从前叫黄安)、英山、罗田,恐怕整个鄂豫皖交界的大别山区,都交响乐般生长这种树,与之对应的,是春天漫山遍野的杜鹃。我由刘醒龙的介绍,还读到上世纪中叶,何耀榜先生的回忆录《大别山上红旗飘》,讲三十年代县乡中游击队员们的红色革命细节,另外一个版本的《风吹稻浪》故事。乌桕、杜鹃、红旗,是这“三昧真火”,鼓动起这一片山林里的数百万人,起来改写国家的命运的吧!

        《圣天门口》中讲,在那场“暴雨将至”的黄麻起义快要临近的时候,天门口小镇的男女们正在镇外的田畈上“柯木梓”。男人们用长长的柯刀,将木梓枝由木梓树上拉下来,由女人们捆扎好抬回家。“木梓树”就是乌桕树,我还记得小时候爷爷讲过一个故事,讲朱元璋被元兵追杀,逃到一片树林子里,为树林掩蔽搭救,做了皇帝后,找到树林,论功行赏,“松柏让路让得快,封你一年四季青。杨柳让路让得慢,封你只能半年青。木梓树见孤不让路,罚你刮骨熬油点天灯。”在爷爷的故事里,秦始皇赶山,形成七水二山一分田的世界,而朱洪武杀鞑子平天下,我们的祖先才得以渡江淮,过麻城,定居到大别山麓以至于江汉平原。北纬三十度所穿过的这一片山地与平原,一年四季分明,树木的品性也各各不同,这个故事也就解释为什么有些树冬天掉叶子,有一些冬天不掉叶子,而傲娇的木梓树,掉了叶子还不算,还要像孙悟空上斩妖台似的,“刮骨熬油点天灯”。的确,农民们让乌桕树(木梓树)做“卧龙岗上散淡的人”,其实并不是要仿效我们七个城中客,去美丽而有佛性的树下开朗诵会,而是要在入冬的时候,收集一簇簇的黑白交错的乌桕籽去榨油(乌桕籽也非常好看……)。

        乌桕籽榨出来的油,的确是可以用来点天灯的--点燃在灶台、炕桌、堂屋、乡场,来照亮乡村的寂寂黑夜。在灯泡被爱迪生们发明之前,乡镇的能人们一直在寻找可用来照明,做成灯烛的材料。最早的灯油可能是动物的油脂,猪油或者牛油,它们将食物变得更加美味,或者可以燃烧,这是容易发现的,人们做成火把,将油脂涂浸在火把上,就可以燃烧竟夜。由动物油脂到植物油脂,这一转换在中国,大概发生在两汉的时候,人们忽然发现用压榨的办法,可以由植物的种子里得到油脂。先后将籽粒做成饼,送入榨机的,有芝麻、苴麻、荏(白苏)、红蓝花等等,红蓝花的种子是张骞由西域带回来,古代的用途,一是提取红色素作胭脂,一是取籽作油,“既任车脂,又堪为烛”。甚至连前面提到的苍耳,也上过榨机,《救荒本草》里讲:“苍耳叶青白,类粘糊菜叶。秋间结实,比桑椹短小而多刺。嫩苗炸熟,水浸淘拌食,可救饥。其子炒去皮,研为面,可作烧饼食,亦可熬油点灯。”十字花科植物的种子受到特别的重视,蔓菁、白菜与萝卜的种籽都可榨油,其中的十字花科榨油之王,可能是今天江南到处都有的油菜,榨出来的菜油,可食用,可点灯。我记得小时候,腊月二十三的晚上,母亲点灶灯,照我家的灶王爷上天去给玉帝老儿报告一年的工作,用的就是菜油灯,虽然那时候,乡下已经有了柴油和煤油。大概母亲已经意识到,玉帝与灶王爷都是绿党,而且柴油与煤油,会熏黑他们的鼻孔不说,散发出来的气味,也没有菜油馨香温和,令人心情愉快。

        但我相信,如果我们家有乌桕油的话,母亲一定会用它来代替菜籽油。《天工开物》的作者宋应星,将乌桕油推为诸油品第一,他讲:“(乌桕籽)榨出水油清亮无比,贮小盏之中,独根芯草燃至天明,盖诸清油所不及者。”“燃灯则桕仁内水油为上,芸苔次之,亚麻子(陕西所种,俗名壁虱脂麻,气恶不堪食)次之,棉花子次之,胡麻次之(燃灯最易竭),桐油与桕混油为下(桐油毒气熏人,桕油连皮膜则冻结不清)。造烛则桕皮油为上,蓖麻子次之,桕混油每斤入白蜡结冻次之,白蜡结冻诸清油又次之,樟树子油又次之(其光不减,但有避香气者),冬青子油又次之(韶郡专用,嫌其油少,故列次),北土广用牛油,则为下矣。……”所以,在中古世纪的中国之夜,秀才们读书,和尚们念经,皇帝与官员们在堂上会议,秦淮河边欢场的聚会,恐怕都是在乌桕王子们奉献出来的乌桕籽油的照耀之下进行的,这也给了乌桕树席卷江淮、会集在大别山中的理由吧。

        有意思的是,这时候的欧洲,添注到威尼斯城的街灯、巴黎圣母院与白金汉宫的壁灯中的灯油,除了宋应星给出差评的牛油等动物油脂之外,据说还有鲸油--虎克船长们驾着三桅船,在太平洋与大西洋上追逐白鲸、蓝鲸、抹香鲸,为贵族小姐们提供鲸骨,来支撑她们的胸衣与裙子之外,还在垂涎鲸族的脂肪。一缸清亮的桕油,需要压榨千百万颗细小的乌桕籽,捕猎一头鲸鱼,大概可得到很多缸鲸油吧!而照明用的极品鲸油,据说是由鲸脑中提取的(北宋庄绰的《呻吟语》里,有炼人脑为油的记载)。正在发育的欧美城镇的照明需求,催生出庞大的捕鲸业,也催生出《白鲸》这样的海洋小说。

        乌桕照亮的中国内陆的中世纪、鲸油照亮的欧洲的近代世纪都已经过去了,现在,大别山最僻远的山村,都已经通上了柏油路与电话,爱迪生发明的灯泡被水电站与火电站提供的电力点亮,去年的诺贝尔物理奖颁给了发明LED灯的日本科学家们(好像也并没有让日本的捕鲸船停下来),其实超市里的LED节能灯已经售卖有好多年了。曾经的灯油之王乌桕树,现在也成为庄子所说的不材“散木”--无用之木。多愁善感的燕七同学讲,每年都会有大批的乌桕树被当地的农民砍掉,诗人们眼中的萧萧玉树,其实是农民过冬的薪炭。

        由大悟县回来的路上,我想到幼年时,早上去小学校上学,路上遥遥所见的大别山的山群,在朝阳中,就像一群鲸鱼浮游向南。那时候,我没有想到,在升起朝霞的山岭里,有这样美丽而神奇的树,与我日常见到的枫杨与苦楝,如此不同。我又想,救救这些失业的乌桕树,写写文章吧,让更多的城里人知晓它的美,让乌桕树在乡村的旅游业里焕发出光辉。另外一方面,主持园林行道的家伙,在苗圃中,不妨少种一点银杏,多种一点乌桕,这样每年的十一、十二月,江南的城市里就会多出几个色彩斑斓的乌桕之周。

        2015,2,9,武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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