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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那棵栾树

        龚雪莉发表于2014年08月22日08:01:28 | 名家美文 | 标签(tags):栾树 龚雪莉 散文美文

        门前的那棵栾树,几乎带走了我童年大部分记忆,在一年中最热的七八月,树上开满了黄色的小花,微风吹起阵阵的清香,弥漫着整个火辣辣的夏季。我总喜欢站在栾树下,站在那满地用黄花铺成的地毯上,仰着头,等待那小花儿落我脸上,有时候站在那里久了,头有点眩晕,仍是固执地不愿离去,只有等到有花儿落在脸上或是手上方才罢休。那时候只觉得,落花真是人间一场极致之美景!

        我对门住着的奶奶,是一位有着和栾树花儿一样气质和味道的老人。在她那干净整洁的房间里,有一张红木制的梳妆台,那是老人家结婚时的嫁妆,如今虽有些腐蚀和破损,却仍是一尘不染;梳妆台带有一尺左右的镜子,镜面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,如同这陈旧的家具一般,把老人照得古朴而雅致。每天早上,老人都会很认真地照着镜子,一只手拿着梳子往后梳,另一只手轻柔地将那头银发往后抚平,连一根散乱的发丝也不放过;对服饰,老人也有要求,碎花儿的上衣配上碎花儿的裤子,而且还要同一色系,决不混搭,即使在这样炎热的夏季,她也总是穿着一双白色丝袜,配上自己做的精致小布鞋。

        小时候,我总喜欢挨着老人坐,听她聊天讲故事。我母亲会在晚上乘凉的时候搬一把摇椅放在栾树下,奶奶则拿着芭蕉扇为我驱蚊扇风。在那棵栾树下,在那漫天漫天的星辰下,她给我讲了许多动人的故事。

        到了九、十月,栾树上的黄花变成了果实,一簇一簇的,风一吹,像风铃似的发出清脆的声响;落在地上的黄花,变成了和泥土一样的颜色,慢慢淡出了人们的视线,换做一层橘红的果实铺在地上。我会捡许多的果实,一个个的,好似小灯笼。

        再过不久,随着北风的到来,那棵栾树的叶子也都落了,只剩下一些弱不禁风的果实挂在枝头。我心爱的栾树啊,仿佛给人一种仰望上天竭力呐喊的苍凉,在那毫无生气的天际下,落下枝头上最后的几颗果实,光秃秃地立于天地之间。曾经的似醉红叶,曾经的满树黄花,曾经的丹果盈树,曾经的种种辉煌,如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,像刺刀一样指向天空。我那时相信,它一定哭过,一定是。

        冬去春来,年复一年,这栾树也重复着它的故事,伴随着我整个童年。长大后,我在家待的时间越来越少,偶尔回去,总会静静地在那棵栾树下伫立好一会儿,依旧是那满地的黄花,却是另一番心境了,念起红楼里的诗句:花谢花飞飞满天,红消香断有谁怜?游丝软系飘春榭,落絮轻沾扑绣帘。竟使人莫名地伤感。

        奶奶从她的房间里出来,依旧是那样的整洁干净,一双小脚走起路来有些蹒跚,瘦削的身子在那空荡荡的衣服里显得单薄无力。奶奶见我,笑盈盈地说:“雪莉回来啦!”从那满口无牙的嘴巴里发出来的声音竟是那样的沁人心脾,这世上最美的声音也不过如此了!

        我上大二的时候,我母亲电话里说住在对门的爷爷奶奶搬走了,我问搬哪里去了,她说搬去和儿子一起住了,老人家身体不好,需要有人照顾。我一时不知怎么回答,脑子里只有在那美丽的栾树下,在那黄花满地的炎炎夏季,我与老人一起度过的无数欢乐时光。如今奶奶搬走了,那棵栾树也一定很难过罢!

        老人后来住的地方离我们家也不算远,我那一年回去的时候去过一次,奶奶很是热情地,将屋里好吃的东西恨不能全部搬出来。我听母亲说,奶奶时常挂念着我,时不时会来我家问我什么时候回,我感动得不能自已,在离家千里之外的地方唯有默默祈祷,希望奶奶长命百岁,健康平安!然而就在那样一个炎炎夏日,母亲告诉我奶奶去世了,我听后如五雷轰顶,哇啦一声大哭起来,我冲出宿舍,疯狂地向后山跑去,那一刻,只愿能有一棵栾树,能够让我依着,能够与我一起承受这悲痛……

        我相信这世上万物皆有情,那棵栾树在老人离开后,不久也死了……那满树黄花的世界里,有儿时无尽的欢乐,亦有青春时的善感多愁,如今都被时间一并卷走,最终尘归了尘,土归了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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